我一直相信，在这人世间，有 一种力量可以穿越心灵。

十年前，我搬到一个老小区居 住。单元楼一楼住着一位老奶奶， 长年独居。她一头银发，拄着拐杖， 看上身体不太好，但却很精神。下 班回家时我们经常在楼梯口相遇， 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每次见面，她 总是一脸笑容，让我感觉格外亲切。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老奶奶 正楼前给一棵树除杂草。我不禁停 下了脚步，一旁细细观察，老人家 动作虽笨重迟缓，却格外认真。只见她一边用右手拄着拐杖，一边吃 力地欠下身子用左手去除草，整个 身子都在微微地颤抖着。我静立了 一会儿，正准备上去帮她时，她转 身望见了我，又是那熟悉的笑容， 只是脸因为吃力而略显变形。她笑 着对我说，小区刚建时她就住在这 里，一直没有搬走。那棵叫无花果 树，是她搬来时亲自种的，现在已 有两层楼高了。记得刚搬过来那年 她 64 岁，如今已经 79 岁。

“人与树一样，相处久了就会 有感情。当年和我一起入住的邻居 走了一批又一批，现在就只留下我 与这棵树了。”老人家笑着说，看 着这棵树一天天长大，她心里特别 高兴。每次看到树下长出了杂草， 她就想着除掉。“树和人一样，也 想有个舒适的生活环境。”

“阿姨，您普通话这么好，您 不是金坛人吗？”以前没注意，仔 细听才发现她的普通话特标准，字 正腔圆。她笑着告诉我，她是沈阳 人，1958 年来的金坛。我们的话 匣子也由此打开了。 “她爱人是苏北人，以前在部 队工作，退役后到金坛，被分配在 茅麓茶场，当时是省管单位。她也 跟着过来工作了。”她与我说起自 己年轻的事，眼睛笑成一条缝，满 满都是幸福。 “当时来一趟金坛可不容易 了，交通特别不方便，主要靠的还 是船。”她说，记得那一次费了很 多时间。她先是从镇江坐船到丹阳， 然后换船至金坛，再坐到茅麓附近 的码头，再改坐茶场的马车走土路， 辗转数次才到达茅麓茶场。不过沿 途风光不错，她记忆犹新。

“1958 年漕河拓宽，我很有印 象的。”老人家说，当时的金坛城 保存得还好，到处都是老房子，城 墙也还在。虽小，但还是很有味道 的。1972 年，金坛县建药厂，他 们夫妇俩因此被调进了城，成为了 药厂的职工。 

“人生过得很快，不要太过计 较。”老人家笑着说，回想自己一 生很平淡，但也很知足。 一转眼在金坛已经五十多 年了，回想自己也曾经历 过一些艰难时刻，如今早 已烟消云散。尤其是文革 时期，他们已有四个孩子， 生活负担非常重。当时到 处在搞运动，他们有时也 很迷惘，只好被时代裹挟 着艰难前行。后来，老伴 突然病逝，她独自带着孩 子生活，日子过得十分紧 张。如今，孩子们都已长 大，最大的孙女也已 30 多岁了。 “人生最重要的，最应珍惜的 还是感情。”老人家说，这么多年 她只回过老家三次，父母健在时回 过两次。最近一次是在 2008 年， 当时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现在可能再也没机会回去 了。人生几十年，沈阳出生、成长； 金坛生根、发芽；如今年老，经常 怀念故土.......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老人家笑着说，阳光透过无花果树 洒在她苍老的脸上，闪着别样的光芒。

第一次，听一个老人家如此谈 论着自己的一生。平静中感受到了 一种生命的力量，这是一种穿越心 灵的力量。此后，我们经常在楼梯 口相遇，四目相望，相对一笑，特 别温暖。 2020 年疫情来得特别突然，那 年夏天老人家也突然走了。后来， 她的孩子专程过来带走了一些遗 物，那间房子从此紧锁。只留下后 院的几盆花独自枯萎。那年冬天老 小区改造，那棵无花果树也被砍去 了大半 ....... 也许，人的一生真的很短；最 后，都可以浓缩成几句话。但，我 记住了老人家的笑容。 

文 / 荀兰兰